【独运匠心凝墨质】【巧夺天工融画谱】
胡正言,字曰从,号十竹,生于安徽休宁县城文昌坊一个世代行医的家庭。少时颖悟博学,精研六书篆籀,师从南京书法家李登,奠定了深厚的文字学与艺术功底。后迁居金陵,广泛涉猎书画篆刻,定居鸡笼山麓。因庭院植竹十余竿,遂名其居“十竹斋”。
胡正言首创“饾版”分色套印与“拱花”凹凸压印技术,主持雕版印刷《十竹斋书画谱》,将木版水印推向巅峰。[1]
傅映拿到文俶一部分画稿后,精心调刻设色,终于定版。
试印成功,文家子弟皆来围观。
傅映:“我从十竹斋主人那里切磋来的技艺,能逼真再现原画的皴、渍等笔墨趣味。
“用在花鸟画上最出彩。原画便笔法简略,敷色淡冶,意趣超然,隽雅精细。‘拱花’凹凸压印之后,花筋叶脉更是浮出纸面。”
傅昭看着画册,想起弟弟三十年来的不辍之力,也感动不已,眼里有泪光。这一切又何尝不是知己亲友冥冥中给他的助力呢?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傅映给众人看胡正言的画册:“你们看他的《十竹斋书画谱》,人物则潇洒出尘,水木则澹淡清华,蛱蝶则花彩斑斓,欲飞欲止,博古清玩则典雅清新……”
忻然也接话道:“文俶的画更别出一格,并不只是写意花鸟,这是博物志,写生集,兼具文家累世的功力,世上独一无二。”
文俶听到赞誉并不在意,仍对画册的呈现啧啧称绝。
众人也来回把玩,文从简、文震亨甚是激赏。
傅映看傅昭半天没做声,只好踱步走到一边。
傅昭也走过来,道:“十竹斋主人的书艺老师李登,如真先生,我也拜会过。其行书学王羲之,结构严谨,小篆钟鼎文尤为精妙。”
傅映抬头见他破冰,想说什么还没说。
傅昭诚挚道:“这些技艺都不值得骄傲,我为你这份心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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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初成野获编】
万历四十七年(1619)苏州墨憨斋内。
冯梦龙翻看书稿,兴致勃勃道:“恭贺虎臣终完成《野获编》,虽今岁会试落第,也不抵夙愿已成。”
沈德符情绪复杂:“话虽如此,如能入翰林,方能修国史。
“你也知‘梃击案’事涉宫闱外戚。刘廷元鞫张差,判为疯癫。曹学佺得悉真相后,撰写《野史纪略》,遭禁毁贬官。这是警示私修野史乃重罪。我还图仕途的话,怎敢再蹈覆辙。
“万万没想到,书成之时,竟是束之高阁之日。”
冯梦龙道:“不可如此消沉,藏之名山,传之其人。
“野史尽真实乎?”
沈德符一愣,回过神道:“不必也。”
冯梦龙又问:“尽僻乎?”
沈德符干脆答道:“不必也。”
冯梦龙最后一问:“然则去其僻而存其真实乎?”
沈德符终于知道他在问什么,拍案道:“不必也。”
两人哈哈大笑,畅快之极。
姬斐在一旁听了也是高兴:“交给傅映刻印吧,他定能负重托。”
沈德符点点头,又问姬斐:“素素怎样了,自去春赴考前一别,杳无音信。”
姬斐叹道:“病后她既发愿,就是避世了,也只与我偶尔书信往还,不知其所。我治到如今的样子,已是竭尽所能,也教了她自检之法,如再过几年不复发,便无大碍。”
沈德符眼中湿润:“牢笼中的我,知她能飞远,也是幸事。
“如今家里越发闹得不像样了,长子竟会虐待庶出的弟弟们,还不是他娘掺和的。”
冯梦龙道:“也许你我背负的宿命不同,你有家世之助,亦有家事之累,素素和我们孑然独立。
不过人在天地中……终究也无大分别。”
……
炉火在地炉里慢慢塌下去,松枝烧到尽头,只剩暗红的炭。
夜深了,风贴着窗纸走,发出细细的声响。
沈德符端着酒,却一直没喝。他像是在看火,又像是在看多年以前的京城街市。
“我幼时在都中,”他说,“见过已故宰相许新安。每到冬月,出行必命人负钱随车,遇寒馁者便施。”[1]
冯梦龙没接话,只拨了拨炉灰。
“起初是好事。”沈德符接着说,“后来,乞丐成群,鹑衣千百,绕车而行。钱给得慢了,便争,便骂,甚至拦舆不去。当时的首辅申公、次辅王公等人都劝他,此举不合体例,他只说一句:不忍。”
他说到这里,终于喝了一口酒,喉结轻轻一动。
“我后来才明白,”沈德符低声道,“那并不全是贪,是怕。今日不抢,明日未必还能活。”
冯梦龙笑了一声,声音却很冷。
“世道把人逼成这样。”他说,“施者原是仁心,被施者却要拿命去争。这样的善意,反倒成了闹剧。”
姬斐一直没有出声。她双手靠着炉沿取暖,火光映在她脸上,很静。
“不是人坏了,是气乱了。”她忽然说。
“饥寒久了,心先乱,行便乱。那时再讲廉耻、节制,都是站在岸上的话。水里的人,只看得到浮木。”
“所以我才记下这事。”沈德符点头道,“不是讥人行善,而是怕后人误以为,只要有好人,世道就会好。”
冯梦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若朝廷肯设病坊、施药局、慈幼之所,慢慢来,也不至于让人当街撕咬。”
他看着炉中渐暗的火:“偏偏一切只能靠好人。好人一多,制度就更懒了。”
姬斐轻轻叹了一口气。
“医者最怕的,不是病重,是把止痛当成治本。一时不疼,脏腑却在里头慢慢坏掉。”
炉火只剩一点红。
窗外风声更紧。
沈德符低声道:“我写《野获》,写的多半不是怪事,是这种——看着像善,实则已乱的地方。”
冯梦龙把酒喝尽,放下杯子。
“那就写清楚。”他说,“让人知道,这不是谁不仁,是世道不肯让人活得体面。”
姬斐看着炭火彻底熄灭,轻声道:“能看见‘为什么’,已经比许多人幸运了。”
梦龙把书页轻轻合上,又慢慢摊开,像是怕惊动那一行字。
“朝士匿丧。”他念了一遍,声音极轻。
“乞丐抢钱,是饿出来的。”他说,“士人匿丧,却是怕出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替那些人把话说完。
“一守制,官位断;一报丧,前程断;可若不报,名教又断。于是便学会拖——拖到改元,拖到大赦,拖到罪名被洗薄。”
他抬头看向德符:“他们不是不懂礼,是太懂了。”
沈德符终于接话,语气冷得像冬夜的井水。
“所以我只写四个字:风俗可伤。”
姬斐沉默了一会儿,说:“乞丐被骂无耻,士人被赞通权达变。可本质一样——都是被逼到只能选更轻的罪。”
沈德符把酒一饮而尽,低声道:“所以我说可伤。不是可恨。”
炉火噼啪一声,最后一点火星塌下去。
梦龙轻声补了一句,像是对书,也是对人世:
“不是乞丐才可怜。在一个不准人好好哀伤的世道里,士人,也早就成了另一种乞丐。”
沈德符指着其中另一条。
“这个,”他说,“除了《内阁失印》,还有《礼部三失印》。”
冯梦龙凑过去看了一眼,先笑了一声,却没笑出来:“三次?”
沈德符点头:“一次是疏忽,两次是失职,三次——”
他停了停,“三次就不是他的事了。”
姬斐一直在拨炭火,听到这句抬眼:“不是他的事,那是谁的?”
沈德符没有立刻答,反而把书合上,轻轻放回案上:“是印的事,也是谁配拥有‘不被追究’的资格。”
冯梦龙靠在椅背上,慢慢道:“官印这东西,本该比人命还重。印在,官在;印失,人当自废。可他三次失印,还坐得稳——”
他顿了顿,语气变冷:“那说明一件事。不是他胆子大,是制度知道他不能倒。”
沈德符看了她一眼,目光极淡,却锋利:“朝廷没有说他无罪,只是一次次选择——不说话。”
冯梦龙轻轻敲了下桌面:“这比直接赦免还狠。赦免还认罪,沉默却连罪名都不给了。”
姬斐低声道:“那官印失的,是界线。”
沈德符微微一笑,却无温度:“正是。当印可以丢三次还找得回来,说明这套法度,早就不是为‘所有人’准备的。”
冯梦龙忽然叹了一声:“难怪后来士人怕的不是犯法,是失势。
“只要你还是‘那个必须在的位置上’,连礼、连制、连印,都会替你让路。”
沈德符轻声道:“所以我只记‘失印’,不骂人。骂人太轻了。真正该被问罪的,是那个已经习惯替强者收拾残局的朝廷。”
风吹过窗外,像翻过一页旧账。
沈德符低声道:“风俗大可伤。”
这一次,没有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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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宗暴毙红丸案】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1620),京城的夜格外闷。
宫墙内外都知道,皇帝不行了。
但谁也不敢说“要见”。
太子朱常洛被挡在宫门之外。
门内灯影晃动,门外风声低低,他站在那里,像一件被暂时搁置的器物——
明明该上前,却没人告诉他该不该动。
杨涟站在廊下,袖中手心全是汗。
【杨涟-湖广应山人�-31-35】三甲第157名
“不能再等了。”
他对左光斗低声说。
【左光斗-安庆府桐城县人�-25-32】三甲第91名
左光斗点头,却没有马上应声。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劝一句那么简单——
这是把一个人推到“若不进去,便要背一生罪名”的位置上。
方从哲被请来时,脸色比夜色还灰。
【方从哲-直隶大兴人�-20-21】
“圣上讳疾。”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杨涟用宋仁宗旧事辩驳。
第二天,宫门终于开了。
但太子进去得太迟了。
神宗驾崩时,殿内一片死寂。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已在心里开始盘算下一步。
……
光宗继位,改元泰昌。
泰昌元年(1620)八月丁卯,光宗召见大臣,命外廷勿信流言,随即驱逐文昇,停封太后之命。
新帝登基的那几日,朝中反而显得安静。
光宗朱常洛频频召见大臣,脸色浮白,神情却松动。
此后再召大臣,皆有杨涟。
杨涟伏地不起,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知道,以小臣受顾命,这是一种把命交出来的赞许。
……
九月初一。
那天上午,光宗忽然精神见好。
鸿胪寺丞李可灼被带进宫。
他跪得很低,双手奉上一丸朱红色的药。
吃了之后,皇帝长呼着气说,“心口不慌了,喉咙也不痛了。”
他忽然笑起来,连说:“忠臣!忠臣!”
下午,又进了一丸。
夜里,无人再被召见。
五更时,宫中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像有人在走廊里奔跑,又像有人被追赶。
天亮前,皇帝已死。
在位二十九天。
……
礼部尚书孙慎行当众拍案。
【孙慎行-江苏常州人�-�-30】一甲第三名探花
“此药何来?谁敢进?”
方从哲却只说了一句:“药虽不效,亦是臣爱君之意。”
这句话一出,殿中忽然静了。
没人接话。
也没人追问。
……
更深的乱,还在后头。
养母李选侍把年幼的朱由校扣在乾清宫。
门锁死了。
太监王安低声对杨涟说:“再拖,事就变了。”
他们用的是最老的办法——
让百官哭。
灵前哭声震天,像要把整个宫城压塌。
《移宫疏》被当众宣读:“乾清宫,天子之所,岂容后宫专擅。”
锁被撬开时,铁声刺耳。
朱由校被抱出来,眼睛睁得很大,却一声不哭。
他低声对近侍说了一句:“杨涟,真忠臣也。”
九月六日,皇子由校登基,为明熹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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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之后,沈德符合上手里的笔。
“红丸、移宫,两案并出。”
他语气很冷静,“红铅这东西,原本就是士大夫馈送的秘品。红铅、秋石、人乳,说是长生,其实只是助血纵欲。”
姬斐摇头:“你说的那三味哪里能真助血行。这些药里,多半还有轻粉之类。中毒的反应,反倒像春药。”
她停了一下:“皇家人命短真是常事,‘一月天子’未免也太过悲催。”
沈德符点头:“当年东宫大婚,内库拨银犹不及藩王十之一。光宗生母刘淑女失意死了,又让皇长子由校的生母王皇后郁郁而终。”
冯梦龙听着,忽然叹了一口气。
“熹宗年少,内廷无依。他信的,不是权谋,是陪他长大的人。”
他说这话时,已经看见了后面的影子——
阉党、东林、血、冤狱。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是谁能停得住的了。
大明的崩塌,不是从边关失守开始的,不是从银库空虚开始的。
是从身体的封冻开始的。
当达官贵人,不再允许身体自然衰老、自然休息,
而试图用药物、仪式,维持一种虚假的强盛——
这个时代的正气,已经先一步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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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被郑振铎评价为“臻彩色木刻画最精至美之境”。
[2]《万历野获编/补遗二·施丐》
[3]《万历野获编/补遗二·朝士匿丧》
[4]《万历野获编·胡忠安礼部三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