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沈宜修竟也病逝。
冯梦龙怕叶绍袁哀极不能自拔，便为叶家安排了法事，以慰生者之心。
冯梦龙听闻吴中有位儒服道冠的泐大师，游走于缙绅名宦之门，扶乩降神。尤其是到钱谦益家中为亡母设坛作法之后，钱大为倾倒，作文颂扬。[1]
泐大师就是金圣叹，“信者奉之为神，恨者詈之为魔”。
金圣叹是一个不世而出的文学天才，来之前便打听清楚叶绍袁夫妇出于同邑文学世家，二人所生八男五女，皆才貌双全。叶当年退隐林下时，一家子吟咏唱和，诗才远播。
叶绍袁对圣叹哀道：“古今名媛闺淑，列于记载多矣，未有如小女一样，美而慧，慧而多才，多才而朗识，备幽闲静贞之懿。”
金圣叹则对着悲伤的一家人解说往昔因缘：
“绍袁前世为宋词大家秦观，夫人宜修为秦观之妻苏轼之妹；夫妇二人在轮回路上都曾与女儿小鸾有过一番遇合。”
此言极合绍袁心意：“思亲甚苦，奈何？”
金圣叹云：“生时同苦，苦在一地；死后同苦，苦在相望。”
绍袁悲伤道：“余之伤宛君，非以色也。这样一缕香魂，再无处可附，日夜相伴了。她曾说，‘慎勿忧贫，世间福已享尽’，安得宛君而更与我语贫也。”
圣叹着意赞美了叶小鸾，扶乩时说她是月宫女侍书，仙名寒簧，住在缑山仙府。
这不是随口杜撰，是他研读了小鸾诗词作品后的文学描述。
到“审戒”一节时，泐师设问，小鸾应答，正语反接，更有一番出奇料理：
师因为审戒，问：曾犯杀否？（小鸾）答：曾犯。
师问如何，答：曾呼小玉除花虱，也遣轻纨坏蝶衣。
问：曾犯盗否？答：曾犯。不知新绿谁家树，怪底清箫何处声。
问：曾犯淫否？答：曾犯。晚镜偷窥眉曲曲，春裙亲绣鸟双双。
问：曾犯恶口否？答：曾犯。生怕帘开讥燕子，为怜花谢骂东风。
问：曾犯嗔否？答：曾犯。怪他道蕴敲枯砚，薄彼崔徽扑玉钗。
问：曾犯痴否？答：曾犯。勉弃珠环收汉玉，戏捐粉盒葬花魂。[2]
叶绍袁闻之，连用“伤哉悲哉”，痛泪飞迸。
……
金圣叹语声冷静，字字分明，像是在为小鸾逐条点校一生的罪与义。
他说得极慢，仿佛不是在评一个人，而是在校一部早已写好的书。
姬斐站在一旁，起初还能听清他的话，渐渐却觉得耳中生出回响——
那回响不是殿堂之音，而像是从极远之处传来。
她恍惚看见了别的景象。
不是此时此地。
是一座极大的园子，梁断瓦倾，水榭塌陷，花木枯死。
曾经用来盛放欢笑与诗句的地方，如今只剩风声在空廊里反复行走。
没有人。没有哭。
只剩下写完了的命运，被时间一页页掀过。
姬斐心中一凛。
那不是未来的某一日，而是所有被写死的人最终抵达的地方。
就在这时，空廊里的小鸾抬起头来，看向她。
那目光极静，没有哀求，也没有委屈。
姬斐脱口而出，声音却轻得像在问自己：
“若这一生，早已被写好，你可愿照着活？”
小鸾想了想，很认真地答道：
“若是别人写的，我不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宁愿不演。”
这一句话，像是忽然切断了什么。
她选择带着尚未被污染的那一部分灵性，提前返回中界。
金圣叹的声音仍在继续。
可姬斐已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自己与小鸾之间，隔着的不是生死，
便在心里，对小鸾说了一句：
你是一个明确拒绝剧本性命运的人。
我是一个意识到“拒演”本身是一种至情选择的人。
……
礼毕，冯梦龙私下向金圣叹问道：“泐大师为何行神鬼之事，难道自诩手眼通天么？”
金圣叹回道：“从来混沌初开，便立下了三教----太上老君立了道教，释迦祖师立了佛教，孔夫子立了儒教。
“儒教中出圣贤，佛教中出佛菩萨，道教中出神仙。
“那三教中，儒教忒平常，佛教忒清苦，只有道教，参透生死，变化无端，最为洒脱，可在仙界为死者构建一个完美的归宿。”
冯梦龙叹道：“你如此才情，为何不走仕途？”
金圣叹冷笑一声道：“仕途是给我走的么，迄今不过是个穷秀才，还沉迷于《水浒》。”
冯梦龙笑道：“那袁无涯版便是我校勘的。”
金圣叹如梦初醒，好奇道：“原来是犹龙公，恕在下有眼不识泰山。犹龙公阅尽世事，难道真以宋江为‘忠义’之表？”
冯梦龙犹豫一下，皱眉道：“宋江，就是个用忠义坑尽兄弟的大哥。”
金圣叹忽如得了知己：“我也恨不得把他骂死。”
冯梦龙却拍拍他的肩：“可没有他，哪有梁山。”
金圣叹长呼一口气：“梁山……连江山都已岌岌可危了。犹龙公知道《推背图》吧。”
冯梦龙点头。
金圣叹：“证已往之事易，推未来之事难，然既证已往，似不得不推及将来。
“谶曰：
当涂遗孽秽乱宫阙
一男一女断送人国
颂曰：
忠臣贤士尽沉沦，天启其衷乱更纷。
纵有胸怀能坦白，乾坤不属旧明君。
“此象主天启七年间，妖气漫天，元气受伤。一男一女指魏阉与客氏而言。
“再往下，便是马踏京城了。”[3]
他说完，没有再接话，只慢慢合上了眼。
……
后事安顿好，冯梦龙、姬斐拜别叶家，坐车离开。
冯梦龙道：“句句出人意表，句句又发乎至情。闻之如小鸾亲临，当然引出乃父无限爱怜感伤。口灿莲花，这个金圣叹是真大师，难怪谦益力荐。”
姬斐黯然道：“我原以为，从刘侗之死到傅映失踪，已是人间至痛。如今见到小鸾这般冰雪聪明的人儿，也对尘世毫无留恋……梦龙，我忍不住会想到我们死去之时……”
冯梦龙目光坚定：“谁不会死？你说过，景岳讲医学改命，那只是身命。文学的改命，在于铸人之魂，则命有所归。之焕之勇，袁公之冤，小鸾之殇，若无人书写，岂非真教黑暗吞没？吾辈之笔，还能为这乱世留一点真性情，一盏长明灯。”
姬斐靠在他肩头上：“这人间血泪，远比笔墨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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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泐，石头的纹理，“减除天半石初泐，欠缺几株松未枯”，取意玄而又玄，也有些苍古与浩渺。
[2]因“葬花魂”等语，后世常认为叶小鸾是林黛玉的原型之一。
录全如下：
问：曾犯妄言否？答：曾犯。自谓前生欢喜地，诡云今坐辩才天。
问：曾犯绮语否？答：曾犯。团香制就夫人字，镂雪装成幼妇词。
问：曾犯两舌否？答：曾犯。对月意添愁喜句，拈花评出短长谣。
问：曾犯贪否？答：曾犯。经营湘帙成千轴，辛苦莺花满一庭。
[3] 1661年金圣叹“哭庙案”被害去世，家产籍没，妻、子流边。三女金法筵10岁，得到吴江诸沈的救助逃过一劫，后嫁给沈自昌曾孙沈重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