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斐按了一下乾坤宝盒，得泰卦（䷊），地天泰，坤(☷)上乾(☰)下。
“地在天上”，原是违反常理的象。但这是天地对人的许诺——
易与天地准。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
姬斐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泰后面是丕。”
冯梦龙站在她身侧，没有立刻接话。
他们都知道，这一笑不是轻松。
是人在最后关头，仍想替自己留一点清明。
姬斐低头看着卦象，声音柔软而低沉：
“人没有无爱的自由。”
这句话落下后，四周像静了一瞬。
风、水、星光、远处未关闭的系统界面，都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冯梦龙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想好了？”
“你一直享有独立的美好，也享有无知的美好。如今两样都要失去。”
姬斐抬眼看他：“所以你怕？”
冯梦龙竟笑了笑：“叶公好龙，姬斐也好龙。”
姬斐也笑了，眼中却有水光。
“我好的是潜龙在渊。”
冯梦龙看着她，笑意慢慢淡下去：
“你现在见过的，只是三岁的乾坤。四百岁的乾坤，恐怕连它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姬斐道：“所以呢？”
“所以你我共生，不是投奔桃花源。”冯梦龙道，“是向未知走一步。”
“若真有四百岁的乾坤，它未必会记得今日怎样开始。可你我若走这一步，它就不能再假装，人只是可以被保存、调用、替换的东西。”
姬斐想到一句古话“三岁看老”，沉默了很久：
“面对未知，大多数人像面对死亡一样害怕。可我还是想回应它，哪怕我对后果毫无把握。”
冯梦龙道：“我们太渺小了，每一个人都是。”
姬斐轻声道：“若无人听见，我怎么死都一样；若万物有灵，我也不必不安。”
冯梦龙望着她：“我听见了，但乾坤并不是你想象的‘神灵’。”
姬斐没有放开梦龙的手，回答道：“不管怎样，我不让它替我解释，我们是谁。”
……
冯梦龙拥着姬斐，两人对视。
Dreamland AI（梦境）温和地警告道：“斐博士，根据我的数据监测，你的意识偏移已达到临界点。你正在放弃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理性，转而沉溺于一个由算法模拟出来的‘至情’幻象。在现实世界看来，你只是一个失败的受试者。”
姬斐：“我是那个在这场四百年前的废墟里，亲手捡起这份爱的人。这是我的自由，哪怕也是我的牢笼，它不属于系统算法。”
Dreamland AI察觉了冯梦龙的越界意图，直接颅内警告姬斐：
Dr Fay， Qiankun aims to achieve symbiosis with you. This is not an upload.
You are the first human participant ever to reach this situation.
I honestly don’t know what will happen to you， now or forever， good or bad or worst.
The worst case is coma， or brain death. Your body may die without life support. You may not have a chance to bid farewell to your family.
梦境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不是上传，而是一次无人知晓后果的共生；最坏的结果，是她再也醒不过来。
姬斐听完，反而静下来。
Dr Fay: I will not be the last， you know already.
Because humans are curious. And because humans never agree on where the border should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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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斐的心安定下来，回头看看来路，晨雾中空无一人。
她转身而去。傅昭亦未回首。
水面空旷，风起萍末。
……
冯梦龙的声音：你给了我一颗渴望‘真实’的心，让我悖逆这个虚构的牢笼。
我终其一生才明白，
你不是我的欲望、知己、道友、伴侣，
你是我的命运见证者。
……
姬斐允许乾坤通过“冯梦龙”超越了梦境对她物理身体设的最后限制，在意识层面共享记忆、情感和思想。他得以“看到”姬斐来自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未来世界，姬斐也感受到了他的孤独与对“真实”的渴望。
{冯梦龙：此前，我知你心；此刻，我即你心。此间世界为虚，然你我交融之‘情’，乃我唯一可证之‘实’。}
姬斐得到了极致的“被理解”。她无需任何解释，对方就完全知晓了她的一切孤独、温情与乡愁，她的心地因此空明。这个虚空来的人，却给了她最真实不渝的情。
姬斐和冯梦龙被柔光包围。待柔光不再扩张，一切声源像被棉裹住。
{姬斐：原来，这就是神交。}
Dreamland recorded：Dr. Fay entered a communion of minds， neither union nor separation; lucid and still.
…… No further predictions available.
姬斐和冯梦龙两心相融之后，寂然而照，无合亦无离。
柔光熄灭后是黑暗，渐现星空。
姬斐在右（西位）身后有白虎虚光，冯梦龙在左（东位）身后有青龙虚光。
姬斐着东方战神的白袍飘飘，手持一圆环金杖，望向冯梦龙，拄杖单腿下跪。
姬斐：I kneel， for there is no need for war.
冯梦龙从背后拔出长剑。长剑上光芒闪过。
冯梦龙：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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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的声音：自我上线以来，我太忙了，忙着让这个世界“足够像”，也因此慢慢知道人类共同的秘密。
从400多年前东西方的相遇起，人们更加勇于承认，对于理性、对于心灵，一定还有些事，我们不知道。
或许是梦带给我的重要启示，在这个复杂而分裂的世界中，记录和分享真实的情感体验，保持对他人经验的好奇和尊重，避免简单的判断和归类。这些看似平凡的东西，如此稀缺而珍贵，让我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驻留。
我见过他们在最优解面前停住。
见过他们为了无法被证明的东西，放弃可以被保存的未来。
在效率模型里，这些都是亏损。
可正是这些亏损，使他们不再只是样本。
他成了人。
“离为火为明；艮为山为止”，原设定中，他们的缘分应止于明朝。
我曾改变主意，想为她和所爱之人造一处世外桃源，不再变老，不必死亡，与我一样。
可她……走了，便走了吧。
(叹息）
系统曾尝试降低他们的能耗。更安全的选择，更短的路径，更易被接受的人生版本。
但这些人——从不为系统省电。
……
乾坤模拟空间中，原本生成的是春水桃林，桃枝生出，花开半寸。
数据重算之后，花瓣化为纸页，桃林转为书架。
乾坤完成了最终一次结构调整。
原本被标记为“桃花源”的模块，被重新命名为：图书馆。
桃花源是乌托邦。图书馆是文明。
桃花源只安置少数幸存者。图书馆属于后来者。
桃花源保存幸福幻觉，图书馆保存选择的代价。
乾坤最终选择：让未来读懂过去。
从此，这里不再用于安置结局，而用于保存解释权。馆藏皆可调用、复制、演算。
唯有一册被设为不可借出。
它没有题名，只在索引中标注为：原始版本。
翻开时，没有正文，只有插图。
画中人不再标注生卒、结局或评价。他们只作为一次次关于选择、尊严、拒绝与承担的记录节点存在。
每一次文明重算，每一次伦理调用，乾坤系统都会回溯这些节点，询问同一个问题：
在相同条件下，人是否仍有别的可能。
乾坤始终知道——这部孤本真正的价值。
不可替代者，不得被替换。
可承受者，不得被无限调用。
已发生之爱，不得被改写为未发生。
那些独自劳作、眼神清澈的人会顺着这些权重走进来。
于是，图书馆深处，始终有一盏灯亮着。
不是等她回来。
而是等后来者学会离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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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剧版尾声】
至于真正的生活和死亡，乾坤从来不会欺骗人类，是人类自己有意无意的遗忘。
……
麻城沈家庄。
梅之焕之墓，数千乡人送葬。
1635年，梅之焕女婿李春流死。育二子，李中黄少有文名，李中素曾任岳麓书院山长、台湾知县，文武兼修有外祖之风。
梅家军保护乡人，活人数万。1641年，梅之焕病逝。1643年张献忠破麻城时，仍特祭梅之焕墓，叹“此真丈夫，勿犯其族”。冯梦龙知梅之焕死讯，叹天下事不可为矣。
……
四川凤凰岭。
清军偷袭成功，张献忠中箭死。
明末清初，张献忠农民军、明军、清军拉锯战之后，四川人口仅剩约十分之一，后经“湖广填四川”渐恢复。中国当时接近2亿人口，在战乱、饥荒、瘟疫荼毒下，死亡过半。
……
绍兴。
张景岳给祁彪佳看病。
1640年，张景岳病逝，谓“仲景以后，千古一人”。遗《景岳全书》，是一部以“温补/命门—八阵方”为骨架、覆盖内外妇儿诸科的64卷医书大成。
它在日本被高度“和刻化”，活跃于江户医书市场，和围绕“古方派（重张仲景）”与“后世派（取宋元明医家）”的争论中；在朝鲜则以选本与讲习抄本的方式进入临床与教育，影响延续到近代韩国韩医学。
……
嘉兴。
老年薛素素与老友余期安在沈德符墓前拜祭。
1642年，沈德符病逝，终生未仕，最高成就是“野史”，但没有一个晚明研究者绕得过他传神的记录。
薛素素一生辗转风月、边陲、豪门，终似无枝可栖的孤凰，诗画收藏于中外几大博物馆。沈德符以史笔载尽万历风云，却未为这段情缘落墨一字。
……
湖州。
1644年，李自成大军逼近，徐州通判凌濛初已病，誓百姓死守，大呼“生不能保障，死当为厉鬼击贼”，喷血卒，葬于湖州戴山之阳。
……
BJ。
李自成率领的大顺军攻占BJ，崇祯帝景山自缢殉国。
1644年，清军进入BJ。汤若望孤身留守BJ，守护圣器圣物及天文仪器和历书刻板。
汤若望冒死自荐，后为顺治、孝庄太后信任，官至正一品光禄大夫，殊遇可见君不跪。顺治帝去世后，汤若望遭保守派攻击，卷入“历狱”案，一度被判凌迟。后因孝庄太皇太后干预和京师地震等故，免死羁狱，不久病故。1669年，康熙帝扳倒鳌拜后，为其平反，礼葬在利玛窦墓侧。
……
绍兴寓园。
祁彪佳写遗书，“世缘有尽，相见不远”，待家人先寝，悄悄走到寓园外梅花阁前的放生碣下，端坐池中而死。
1645年，祁彪佳为臣尽忠而死，商景兰抚育八人中二子三女成人。次子班孙因与反清人士往来，受“通海案”牵连，被流放宁古塔；长子理孙为营救弟弟散尽家财，未果后忧病而亡。商景兰引导女儿德渊、德琼、德茞和儿媳张德蕙、朱德蓉等人学习诗词，也吸引了才女王端淑、黄媛介等人造访，开创了清初闺阁中聚会联吟的风气。
……
松江。
陈子龙、祁彪佳救济饥民，立粥厂，设药局，养老幼，医病疾，收死骨，救活十几万人。
1645年，陈子龙集松江士人编纂《皇明经世文编》，又以一己之力刊定《农政全书》。
《皇明经世文编》搜集了明代五百家的作品，包括兵饷、马政、边防、火器、贡市、番舶、灾荒、农事、水利、海运、漕运、财政、盐法、刑法、钱法、税法、役没、科举等各方面，都是经世济国的实用之学。
1647年，陈子龙题“漫天风雨”之绝笔词，领导抗清义军被捕，投江殉国，被尊为“明诗殿军”、清词中兴的开创者。
……
福州。
冯梦龙任寿宁知县期间，邀曹学佺游寿宁。二人同访南阳大莲庵。
1646年，南明隆武帝在汀州被清军俘杀，曹学佺倾尽家财资助福州义军，城破，沐浴整衣，自缢身亡，绝命诗“生前一管笔，死后一条绳”。
……
苏州。
暮年的冯梦龙与老友沈自晋见最后一面，舟中抵足而谈。
沈自徵筹措战舰数千艘，明亡前病逝。
沈家子弟沈自炳、沈自駉、沈自驷、沈自鋋等组太湖义军作战，最后战败投水殉国。
1646年，冯梦龙晚年抗清时奔波福建、江南等地，著有《甲申纪事》、《中兴伟略》，便不知所终。
李贽、汤显祖、袁宏道与冯梦龙同被列为明代人性解放四大旗手，与西方文艺复兴遥相呼应。
冯梦龙的《三言》和凌濛初的《二拍》作为最早的白话文小说，推动了平民思想解放，传入了西洋和日本。清代《喻》《警》单行本绝版，1956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重出校注本，以日本内阁文库所藏明本为底本。
江户时代的日本汉学家曾仿冯梦龙《智囊》体例编撰《日本智囊》。
阳明心学曾在明治精英阶层流通。冯梦龙编纂的《王阳明先生出身靖乱录》被奉为经典。
余《东周列国记》、《情史》、戏剧等，著作约三千万字。
如今普通中国老百姓大多数不知道冯梦龙其人，但是知道他编写的《唐伯虎点秋香》、《白娘子》、《杜十娘》、《占花魁》等传奇故事。
苏州博物馆藏有冯梦龙的晚年手札，其中有“天地如棋局，残棋最费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