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二年(1604)。
殿试放榜那日,春寒尚未退尽。
梅之焕立在殿外,耳边仍是传胪之声。榜上姓名一一唱出,进士二字落在肩上时,他并未先感受到喜悦和荣耀,只觉得天地比书页更重。
【梅之焕-湖广麻城县人 14-28-29】乡试第33名,会试第3名,三甲第22名
……
湖广同乡会馆。
梅之焕入内,整肃衣冠,行礼道:“晚生梅之焕,见过熊大人。”
熊廷弼看着他点头道:“你伯父梅国祯大人与我,同为郭正域座师门下。听闻你是梅家昂昂千里驹,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梅之焕谦然答道:“学生晚进,只在乡野蹉跎岁月。如今虽得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却仍是七年考察之期,不敢自矜。”
熊廷弼叹道:“入仕报国这一途,从来风波不平。郭公一生清白,竟为妖书案莫须有之罪下狱。国祯公三年前丁忧归里,如今是否复起,尚在未定之数。”
梅之焕低头道:“伯父身体竟大不如从前。朝中风气,学生冷眼看来,馆阁诸公,低头缓步,暧昧相向的多,实干之才,竟渐凋零。本应行我所事,以职掌还之朝廷,是非付之万世公道。”
熊廷弼凝视他片刻:“以君资质气性,确实难与那些人为伍。”
梅之焕淡淡道:“附小人者必小人,附君子者未必君子。蝇之附骥,即千里犹蝇。”
熊廷弼抚掌道:“所言极是。”
梅之焕又道:“所幸有同科的张鼐,是陶望龄的学生,悟修並重,圆融通达,甚是谈得来。他同乡徐光启,才是真正的千里马。
“在京城,学生恰巧还有一人要会会,名叫张景岳,听闻他退伍后改行医了。”
熊廷弼笑道:“认得认得,他是个有真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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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岳京城结交】
梅之焕访至张宅。
姬斐闻声而出,见到梅之焕,一时竟怔住了。
麻城一别,已是五六年。
当年并肩读书、奔走乡野的少年,如今立于庭前,衣冠齐整,眉目间多了几分收敛与沉稳。她心中一动,却很快归于平静,只是温声道:“你来了。”
张景岳之女蔻蔻自绍兴来京不久,正由姬斐教她料理家事。
梅之焕与张景岳对坐而谈。
“初入京城,”梅之焕道,“竟风闻朝臣以避祸为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梅之焕与张景岳在客厅闲聊:“初来京城,竟风闻众臣以避祸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张景岳笑道:“这都是为人为臣的关卡……
“重天年者,酒杀可避,吾能不醉;色杀可避,吾能不迷:财杀可避,吾能不贪;气杀可避,吾能看破不认真也。”
梅之焕点头:“这些说难也难,对你我却都是易事。”
张景岳缓缓道:“那就说到我之过往,君之现下的关卡。功名之杀可避,吾能素其形藏也。”
梅之焕初得功名,尚未真切体会,自知不了解这是何样的关卡,只点头道:
“‘形藏’二字大有深意。”
说话间,他目光不由自主落向院中。
看着姬斐忙碌的身影,梅之焕面露笑意道:“姬斐似乎在哪里都有家人。”
又似随口问道:“不是我对陈年旧事多嘴,景岳兄究竟为何不履婚约?难道得道之人,果真尘缘尽了?”
张景岳神色不变,语气平静:
“讲到家人缘分,三教殊途同归:缘起不虚,深浅在修。
“佛家以慈悲消业障,道家以阴阳应天道,儒家以经营筑人伦——皆是在无常中修心,于缘分中尽责。我与她,缘分甚长,何苦执着于半路夫妻呢?”
梅之焕轻声道:“便是所谓,修身以待缘。”
张景岳仔细看了他一眼:“观弟之面相,在家人缘上,还有关卡要过。”
梅之焕笑道:“弟家中倒还和睦。”
这时,姬斐恰巧抬头,与二人目光相遇,微微一笑。
那笑里已不再有旧日的试探、迟疑或等待,
只有一种——
知道缘分来去,却不再急于安放自身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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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法矿监埋黑价】
春寒未尽,京城风硬。
夜宴方散,梅之焕独步廊下。灯影斜照,殿瓦如铁。
熊廷弼立在阶前看月色,思念当年恩师郭正域蒙冤离京前,将幼女指腹为婚一事,心中旧卷未舒。
“之焕,”熊廷弼低声道,“你往后便要懂得看账了。”
梅之焕一怔:“何账?”
“矿税之账。”
梅之焕听闻矿监巡行,税使下乡,坊间怨声,却未深究其理。
熊廷弼缓缓道:“朝廷缺银,这是实情。辽左用兵,军饷如水。若问钱从何来,人人都知江南富庶、矿利可采。于是设矿监、税使,名曰开源。”
“难道不该开源?”梅之焕问。
熊廷弼抬目望天:“开源本无错。错在开源之法。”
他顿了顿:“矿不在京城,在州县。谁可采?谁须停?谁可缓征?谁须加派?皆在一纸许可之间。”
梅之焕心头一动。
“许可既可裁量,裁量便可转手。权力成了稀缺之物,自然有人愿买,有人愿卖。”
“那入国库之银呢?”
“入国库的是明账。”熊廷弼语气渐冷,“未入账的呢?”
他缓缓数道:“商路改道,百姓停业;矿监过境,馈赠相迎;州县奔走,重金求缓。百姓只见盐贵米涨,却不知银流何处。”
梅之焕沉默。
“郭正域公当年争此最烈。”熊廷弼继续,“他说税若不入常制,便入人情;钱若不入册籍,便入私门。”
“他主张废矿监?”
“非废税也。主张入常制,定比例,归部院核算。以法度为绳,不以裁量为刀。”
梅之焕低声:“那反对者呢?”
熊廷弼轻叹:“彼辈言:无饷则无军。边关若失,谈何法度?”
风声过檐。
“可惜,”熊廷弼顿了一下,目光沉静,“东林看似清议之争,底下清的其实是账。若许可权成买卖,朝廷所得或多,天下所失更大。此失不入册,却入人命。”
梅之焕心中如被重锤一击,进士也好,翰林也罢,连账本都碰不到的人,便只是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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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涨愁阉祸】
江南春日。
傅昭与冯梦龙并肩立于行舟之上,河岸人家炊烟细起,丝绸铺子已开半扇门。远处田畴平整,水网如织。
冯梦龙叹道:“吴越历来富庶,国用多出于此。如今御敌之苦皆在北境,若论赋税,江南也当分忧。”
傅昭望着岸边忙碌的脚夫,轻声道:“分忧无妨。只是总得算清。”
冯梦龙侧目:“何谓算清?”
傅昭不答,只心中自语。东林怕忧的是名义与后患,浙党急的是眼前与军需。两边皆言国家,不过一边问长久,一边顾眼下。
他转而道:“犹龙以为,江南何以多怨?”
冯梦龙思索片刻:“册籍不均,田亩隐漏,里甲转嫁。富者未必真纳,贫者未必逃得掉。久之怨生。”
傅昭点头:“正是。名为一体,实则路径不同。若常赋已重,又添非常之派;若征收链长,层层留截;若解运费重,舟车皆税……账上或见数目,民间却不知所出。”
冯梦龙缓缓道:“你言代价?”
“代价不止银两。”傅昭望向水面,“商路因税改道,货价会涨,农户因折色失利。百姓只见日子难过,却找不到那笔明账。”
冯梦龙叹息:“故江南士绅多言减赋。若军费急需,当如何?”
风过水面,船身微晃。
傅昭沉默片刻:“若必非常,便当明言非常。定年限,定数目,定归途。不可使临时之举成常例,不可使裁量之权成生意。只顾眼前,后患终深;只论长久,眼下又过不去。”
冯梦龙目光微亮。
“你当江南真不愿出钱?”
傅昭摇头:“江南怕的是,钱出得不知所终。若代价可见,人心或能忍;若代价无名,人心便散了。”
岸边一阵锣声,市集已起。
冯梦龙低声道:“天下兴亡,系于账本。所谓功名,不过是把一个人钉在更大的账里。”
傅昭望着水色,没有再说什么。
傅昭又忽然想到,姬斐为何会被他吸引,他不只是聪明,还会把人心里那些本来不成形的东西,一寸寸说成形。想到这里,他竟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异样,像是赞赏,又不全是赞赏。
桨声水声细密,像划开一页页翻不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