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片的画面黯淡下来，沈龙平复了很久。
上午的比赛应该结束了，他回到休息区，看见白雨薇独自坐在角落的软椅上。
沈龙走过去：“刚才我上厕所去了。”
“哦哦。”
白雨薇情绪不高，上午这盘棋显然是输了。
广播通知下午两点开始最后一轮，选手们陆续走出对局室。
回到房间，白雨薇取出棋盘铺开：“沈龙，可以帮我复盘吗？”
“好。”
两个人开始复盘上午与柳海婷的对局。
白雨薇不时就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连移动棋子都变得困难，好几次拿着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许久落不下去。
棋下得漏洞百出。
沈龙皱眉，这不是他认识的白雨薇下的棋。
他认识的白雨薇，棋风灵动，善于在平稳局面中积累微小优势，在复杂战斗里找到致命一击的线路。
可眼前这盘棋，思维滞涩，计算粗糙，王在中心暴露无援。
突然，白雨薇盯着倒下的后，呼吸骤然急促，伸手一扫！
棋盘上的棋子全被她扫飞出去，砸在地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棋盘空了，只剩下六十四个黑白相间的格子。
白雨薇低着头，长发垂落，肩膀剧烈地颤抖。
沈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时间缓慢爬行，白雨薇慢慢放下手臂，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棋子。
一颗一颗，捡得很慢。
她把捡起的棋子按颜色放回棋盒，等所有棋子归位，白雨薇还跪坐在地板上。
“沈龙。”
“嗯。”
“我下得一塌糊涂，对吧。”
“嗯。”
“丑陋不堪。”
“没有，都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沉默。
许久。
“坐在棋盘前，我看着柳海婷，看到的却是别的人。我算不清变化，找不到计划，我的脑袋好像是空的。”
沈龙把白雨薇扶起来：“你被影响了。”
白雨薇低着头没说话。
“总要往前看。”
“所以……柳海婷，她把我的事和你说了吗？”
“没有，她没有单独找过我。”沈龙试着转移话题，“下午你的对手是刘少璇，还在一号台。”
白雨薇与沈龙对视，良久，点了下头。
下午一点五十，赛场气氛沉重。
这是最后一轮，决定最终排名和晋级全国总决赛的八个名额。
白雨薇的对面，刘少璇已经就座，和她母亲一样，是个很有气质的少女，齐耳短发，戴细边眼镜。
上午白雨薇在直播台上的惨败，已成为公开的秘密。
下午两点，裁判宣布比赛开始。
白雨薇执白先行，起手王前兵e4。
刘少璇不假思索，应以e5，形成开放性开局。
前十几个回合，双方落子迅速，白雨薇强迫自己思考，计算，但注意力还是无法集中。
进入中局，战斗在中心区域酝酿。白雨薇走出一着c3，准备冲起d4，争夺中心。
刘少璇沉吟片刻，没有选择最常见的应对，走了一步Nf6，跳马到王翼。
白雨薇本能感到这步棋带来的压力，她试着长考，但越计算，脑子越混乱。
那片挥之不去的血色阴影，妹妹瘫软的身体又开始蚕食她的思绪。
她选择了d4，按原计划挺进中心兵，这步棋本身不算坏，但在此局面下稍显急躁，给了黑方反击的机会。
刘少璇果断发动猛攻，将双象部署到开阔斜线上，随后王车易位，阵型坚固且富有弹性。
白雨薇试图打破僵局，在王翼发起了一次不成熟的进攻，将后调动到h5，配合马跃至g5，威胁f7弱点。
刘少璇应对得极有章法，白雨薇的进攻无果而终，反而让己方的后处于尴尬位置。
懊恼和更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在随后的几步棋中，又接连犯了两个错误，露出了明显的战术机会！
观战室里，关注这盘棋的家长都看出了端倪。白方后翼出现了不协调，黑方只要在c线施加压力，很容易就能获得显著优势，甚至得子。
“黑棋机会来了。”
“白棋这下难办了。”
“刘少璇不可能放过这种送上门的机会。”
棋盘前，刘少璇拈起一只黑格象，看着那个稍纵即逝的战术切入点，注视了接近四分钟。
然后，她的手指越过了那个最有力的格子，落在了旁边。
观战室传来疑惑。
“这……”
“为什么不下那里？”
“最后一轮压力大？”
沈龙盯着转播屏幕，很确信刘少璇在引导棋局的走向，用她高超的棋艺，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所有能迅速击溃白雨薇心理防线的致命打击。
从开局就在让了，只不过白雨薇下得实在是没有章法，以致于这步棋让得过于明显，连棋手家长都看出了问题。
刘少璇一直在给白雨薇喘息空间。
接下来的对局，白雨薇在情绪的泥沼和残存的求胜心中挣扎，下出的棋时而顽强，时而又漏洞百出。
而刘少璇像经验丰富的操盘手，控制着棋局的走向，始终保持着微小的优势，将棋导向了残局。
时间流逝，双方子力所剩无几，开始读秒，局面已然变成单后对单车，是单车必输的局面。
白雨薇不想再下了，这盘棋下得实在太难看，刚要认输。
刘少璇马上用后将军，一连将了三次，而且每次落点重复。
“裁判，请求和棋。”刘少璇举手示意。
裁判过来：“你单后对单车，确定要和？”
“局面重复多次了，而且读秒，我不想纠缠。”
“OK，双方同意和棋。现在签字，记录成绩。”
比赛结果在傍晚张贴出来。
酒店大堂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欢呼、叹息、啜泣，悲欢各不相通。
沈龙护着白雨薇挤到前面。她仰起脸，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着，看了很久。
白雨薇，七胜一和一负，总积分7.5，排名第五。
成功晋级全国总决赛。
“恭喜。”沈龙说。
白雨薇没有表现出喜悦：“我还是想不明白，刘少璇为什么要和棋。”
“可能她觉得，如果你是7分，有小分低被淘汰的风险。7.5分就稳了。她想帮你保住总决赛名额。”
白雨薇没说话。榜单上，刘少璇排名第二，如果那盘棋赢了，她就是第一。
【长线任务：雨薇的秘密】
【任务二：旧影的刺痛（已完成）】
“走吧，回去庆祝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