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长说完便沿着林间小径向上走去。
步伐看似悠闲,但速度极快,身后三人不得不互相搀扶着咬牙追赶。
夕阳的余晖穿过林梢,山风吹过,仿佛刚才那场差点毁天灭地的战斗从未发生。
沈龙的胸口依然隐隐作痛,但【时之沙庇佑】正缓缓修复他的身体。
视野中那行数字停留在【7天】,虽然依旧紧迫,但至少命保住了。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平地。
平地位于山腰一处向外凸出的悬崖上,三面皆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翻涌。
平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高两米,宽一米有余,通体呈深青色,不知历经了多少风雨。
碑身正中刻着一行字,笔画古朴苍劲,似有仙气。
“你们过来看。”
三人走近,看清了那行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字迹入石三分。
“就这儿了。”老道长在石碑前停下,转过身看着气喘吁吁的伤病三人组,“坐下,看碑。”
“看碑?”齐欣欣眨眼,“就看这个?”
“嗯,等看明白了,你们的伤就好得差不多了。”老道长在石碑旁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紫砂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三人各自在石碑前寻了位置坐下。
沈龙盘膝坐在正中,正对碑文。白雨薇坐在他左侧,齐欣欣抱着扫帚坐在右侧。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霞染上金红,山风拂过平台。
沈龙凝神看向那行字。
初看时,只觉得字写得极好,气势磅礴。但看着看着,那些笔画仿佛活了过来。
“天地不仁……”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蛟龙肆虐的景象。古木顷刻腐朽,潭水瞬间蒸干,光线被吞噬,时间被扭曲。
在那等存在面前,他们三人与蝼蚁何异?天地若真有意志,为何容那等怪物存世?为何让无辜者遭殃?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沈龙的呼吸粗重起来。
“静心。”老道长云淡风轻道。
沈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以万物为刍狗……”
语文课上学过,刍狗,祭祀用的草扎狗,用毕即弃。
在天地眼中,万物皆如此吗?辉煌的文明,个体的悲欢,爱恨情仇,生老病死,于天地而言,不过是一场场祭祀中的道具,用完即弃,毫无怜惜可言?
那修行有何意义?
抗争有何意义?
若最终不过是一捧黄土,为何还要苦苦挣扎?
沈龙感到彻骨的寒冷,身体开始颤抖。
“沈龙!”白雨薇察觉不对,伸手想碰他。
“让他看。”老道长又抿了口茶,“看不破这一关,永远只能是棋盘上的棋子。”
白雨薇收手,自己也凝神看向碑文。
她的视角与沈龙不同。
“天地不仁……”
在她眼中,那些笔画化作纵横交错的线条,构成一张无比庞大复杂的棋盘。
天地为盘,万物为子。
日升月落是棋路,四季轮转是布局,生老病死是落子。
而这棋局,没有执棋者。
就像她下棋时,眼中只有最优解,不会因为某颗棋子漂亮就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某步棋残忍就犹豫不决。
棋理至上,胜率为王。
那么天地呢?它的“棋理”是什么?是能量守恒?因果循环?熵增不可逆?
在那些宏大规则面前,个体的喜怒哀乐、是非对错,是否真的毫无意义?
白雨薇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引以为傲的计算力,此刻显得如此渺小。
圣人可以推演战场变化,可以预判敌人行动,可他能推演天地棋局吗?能预判命运轨迹吗?
棋盘太大,棋子太多,变量无穷……
齐欣欣是三人中看得最“轻松”的。
她看不懂那些深奥的笔意,也想不到什么哲学思考。
她只是觉得,这行字真好看!
自然,和谐,每一笔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缺。
“天地不仁……”
唔,天地不仁是什么意思呢?
齐欣欣歪着头想。
是天地不仁慈吗?可是,天地为什么要仁慈呢?春天花开,秋天叶落,下雨了就湿,出太阳就干,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盆花,很用心地浇水、晒太阳,可花还是死了。
当时哭得很伤心,妈妈说:“花开花落,都是它的命。”
现在看着这行字,忽然有点明白了。
天地不会因为一朵花可爱就让它永远盛开,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可怜就免去他的苦难。
就像她的【厄运】天赋,不会因为她是个好孩子就消失。这一切,只是“自然”而已。
“以万物为刍狗……”
刍狗……
是可爱的小狗吗……
齐欣欣怀里的【幸运扫帚】开始晃动。
她低头,看到扫帚柄上那些被道长点化过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紫金色光晕。
这些纹路和石碑上的字迹,似乎有某种相似的气息。
都是“自然”的痕迹。
扫帚是用来扫地的,字是用来传达意思的,万物各有其用,这有什么不对吗?
非要强求永恒,才是“不自然”吧?
就像那条蛟龙,非要逆转时光复活伴侣,结果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还要道长来收拾残局。如果它当年能接受伴侣已逝,顺其自然,或许早就修成正果,逍遥天地间了。
“顺其自然……”齐欣欣喃喃道。
话音刚落,她怀中的扫帚紫金色的纹路蔓延,瞬间布满整个扫帚柄,向着齐欣欣的手臂延伸。
那些纹路所过之处,齐欣欣感到温和而浩瀚的力量涌入体内,修复着受损的经脉,抚平着精神上的创伤。
更奇妙的是,她看到了。
看到以自己为中心,方圆十米内,无数细微的“概率流”在缓缓运转。
山风拂过时,哪些叶片会颤动;夕阳照射时,光影如何移动……
所有这些微小的可能性,都如一幅动态的画卷,在她眼前展开。
而她手中的扫帚,正轻轻抚平那些过于混乱的概率湍流,让一切都朝着最自然的方向发展。
这就是“道法自然”吗?
齐欣欣福至心灵,闭上眼,全身心沉浸在这种与天地万物共鸣的状态中,气息肉眼可见的平稳下来,脸色恢复红润。
老道长瞥了她一眼:“倒是这丫头最先悟了。”
此时,白雨薇也到了关键时刻,脑海中推演的那张“天地棋局”已经庞大到无法形容,每一步变化都衍生出无穷可能,每一个可能又分支成无尽未来。
思维如坠深渊,不断下坠,下坠,却触不到底。
就在她要被这无尽信息流吞噬时,一枚棋子出现在眼前。
是【天元子】。
那枚温润的白子悬浮在她的意识中央,混乱的信息流被梳理归类,无用的分支被截断,只留下最本质的道。
天地根本无谓仁与不仁,它只是按着最本质的规则运转,类同棋手按棋理落子。
棋理本身没有感情,不会因为白子赢而喜,也不会因为黑子输而悲。
她这个棋手,下棋时,追求胜利,但更享受推演的过程,享受在规则内寻找最优解的艺术。
棋局终会结束,棋子终会归盒,但棋理永存,弈棋的智慧与快乐永存。
万物如刍狗,用毕即弃。
可用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白雨薇睁开眼。
【天元子】在她掌心浮现,棋子表面的灵纹流转,一股清冽如泉的力量从棋子涌入体内,滋养着她枯竭的精神。
沈龙仍困在那片彻骨的寒意中。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若真是如此,他这区区七日寿命,挣扎有何意义?父亲蒙冤而死,有何意义?与白雨薇相知相守却可能转眼永别,又有何意义?
不如顺应,做那刍狗,祭祀完毕,归于尘土。
这个念头啃噬着他的意志。
就在此时,胸口传来震动。
是【时之沙庇佑】吊坠中的【时之泪】。
他感受到了蛟龙临终的记忆,昆仑山下那条懵懂的小蛟偶然闯入秘境,得到半部真解的欣喜,遇见伴侣时的悸动,失去伴侣时的撕心裂肺,不顾一切修炼禁术的执拗,堕入疯狂后的无尽痛苦与孤独……
最后,是老道长那轻轻一按,意识消散前,那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所有的执念、疯狂、痛苦,在那一刻,归了。
归向何处?
沈龙看向石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蛟龙用完了它作为“疯狂怪物”的戏份,被天地“弃”了。可道长却说“当归”。
归?归向哪里?
悬崖外翻涌的云海,夕阳余晖洒在石碑上。
在“道”。
天地不仁,是因为天地即道,道即规则。规则无情,所以不仁。
万物刍狗,是因为万物皆在规则中生灭。
生,是规则运行;灭,亦是规则运行。
如刍狗祭祀,用时有仪,弃时有礼,切皆在“礼”中。
所以,蛟龙该死吗?
它逆乱时序,破坏规则。
但没有它的疯狂,就没有此时的【时之泪】。
没有它的死亡,就没有沈龙吊坠的修复。
没有这段因果,三人不会来到碑前,不会有所领悟。
一环扣一环,皆是道。
那他自己呢?七日寿命,父亲蒙冤,与白雨薇相遇,可能永别,皆是规则。
但在规则之内,他仍有选择!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可万物,从来不是被动的刍狗。
“我明白了。”
胸口的吊坠骤然放出光华,与怀中的【命运残片】怀表产生共鸣。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山后,平台上的光线黯淡下来。
老道长不知何时已喝完那壶茶,将紫砂壶收好,站起身来。
“都看明白了?”
三人相继起身。
“多谢道长指点。”三人躬身行礼。
“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道理懂了,还得在事上磨。”老道长摆摆手走到石碑旁,伸手抚摸着碑面,目光悠远,显然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
“这块碑,立在这里三百多年了。立碑的那位,是你们学院的创始人之一。”
三人震惊,齐齐看向石碑。
“他是最后一代真正意义上的修道者,大灾变时,力挽狂澜,与另几位同道联手,稳住了华夏大地最后一片净土,并留下了学院的火种。”
“学院教你们对抗异常,是利用规则。道门教你们感悟自然,是顺应规则。而你们要走的路,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这【时之泪】,是蛟龙一生道行所凝,也是它执念的结晶。但经过方才的净化,其中疯狂执念已被洗去。”
“还有一点未曾泯灭的生机。”
“生机?”沈龙疑惑。
“蛟龙乃天地异兽,虽因修炼禁忌之法堕入疯狂,但它的本源并未完全污浊。尤其是它最初修炼的《时序真解》上半部,乃是正道法门。这【时之泪】,其实就是颗蛋。”
“蛋?!”三人目瞪口呆。
“没错。如今它本体已逝,执念已消,这【时之泪】便成了无主之物。内中那点生命印记,吸收了足够的天地灵气与道韵,又经你【时之沙庇佑】的融合温养,是可以孵化的。”
“您是说,这里面能孵出一条小蛟龙?”沈龙举起【时之沙庇佑】,里面的【时之泪】确有生命迹象。
“已经在生长了,但它能否成功破壳,破壳后是何形态,有何能力,将来是正是邪,全看如何引导。此物因你生缘,也唯有你日夜温养,方有可能助其破壳。寻常人得了,不过是块石头罢了。”
沈龙低头看着掌心的晶体,心情复杂。
“道长,它还会有前世的记忆吗?”白雨薇问道。
“不会。”老道长摇头,“蛟龙本体神魂已散,执念已消。这蛋中生命,是全新的起点。它会继承蛟龙血脉中对时间的亲和本能,但记忆、性格、经历,都将从零开始。它将是全新的生命。”
“所以,沈龙,如何教养,至关重要。它是成为助你掌控时间的臂助,还是另一个祸患,全系于你一念之间。此乃大因果,你需想清楚,是否要承接。”
沈龙抬起头:“道长,我愿承接这份因果。尽我所能,引导它走上正途。”
老道长:“善。”
“此间事了。”老道长挥袖,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你们该走了。”
“多谢道长。”三人再次行礼。
“去吧。”老道长转身,面向云海,“记住今日在碑前所见所思。天地虽不仁,但人间值得。”
“晚辈谨记。”沈龙躬身,三人转身沿着来路下山。
下山的路,比来时轻松许多。
虽然伤势未愈,但心境通透,步履也显得轻快。齐欣欣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怀里的扫帚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沈龙,”白雨薇握住了他的手,“你会是个好父亲的。”
沈龙:“嗯嗯,你也会是个好母亲。”
白雨薇脸微红,没有反驳。
齐欣欣凑过来:“那我是它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