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娟下班回来时已经快七点半了。
沈龙坐在沙发边缘，手肘撑在膝盖上，正低着头沉思。
“小龙，吃了吗？”
“吃了，妈。您还没吃吧？我给您热点饭。”
“不用不用，妈在食堂吃过了。”
沈龙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妈，今天有个女孩来找我。”
赵娟没有惊讶，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她叫凌霜。她说她父亲和我父亲是战友，还说父亲当年在北境执行任务时，给她家许下了一门娃娃亲。”
赵娟听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她说是她母亲让她来的，说她母亲一直记得这个承诺。”沈龙看着母亲，“妈，父亲当年在北境执行的是什么任务？您从来没跟我提过。”
赵娟又沉默了，许久，她起身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堆着旧文件、缴费单、保修卡……
她在抽屉深处摸索了一会儿，最后拿出一个棕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角已经磨损发毛，封口处贴着泛黄的透明胶带。
赵娟把信封放在茶几上，重新坐下来。
“这里面是日记，是我和你父亲结婚就开始写的。”她的手轻轻抚过信封粗糙的表面，“很多事情我怕自己记不住，就写下来了。后来写着写着，就成了习惯。”
赵娟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赠赵娟，新婚快乐。——沈锐，2285年春。】
沈龙看着那行字，感觉喉咙发紧。
“你父亲出事前那段时间，他回家待过两天。那是他最后一次休假。我当时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北境那边有点情况，可能要出趟远差。我没多问，他工作上的事，从来不跟我说太多。”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写信。我给他送茶进去的时候，看到他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了很多我看不懂的标记。他看我进来，把地图收起来了，但我还是瞥到了一眼。那张地图的左上角，写着两个字。”
“冰渊。”
冰渊？
在天理学院时，沈龙曾在图书馆的资料里看到过这个词。
那是北境深处的一片禁区，常年被冰雪覆盖，据说是大灾变时期遗留下来的高危区域之一。学院档案中对它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句都标红了。
“我当时问他，冰渊是什么地方。”赵娟继续说，“他说那是一片很冷的荒野，有一些古老的遗迹，他们要去那里做一些勘察和保护工作。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得出来他眼底有忧虑。你父亲这个人，越是说到危险的事情，就越表现得轻松。他以为我看不出来，可我跟他从上小学一年级就认识，他皱一下眉头我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赵娟说着，翻过几页日记，停在一处折角的页面。
那页纸上的字迹比前面的要密集一些，墨水颜色也有深浅变化，显然不是一次写完的。
“你父亲走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把想到的事情记下来。这是他那次休假回来后，我记的一些东西。”
她把日记本递给沈龙。沈龙接过来，低头看去。
【2289年11月3日。老沈回来了，比说好的晚了三天。进门的时候满脸疲惫，但看到我和小龙，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他瘦了，颧骨都比之前突出了些。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小龙，看得特别仔细，像是要把儿子的样子刻进脑子里。我当时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多想。夜里他睡不着，我醒来发现他站在窗前抽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看看月亮。北境的月亮，和家里看到的不一样。】
沈龙仿佛能透过字迹触摸到父亲那个无眠的夜晚。
赵娟又翻了几页，那页纸上的字迹明显比前面的要潦草，墨水的颜色也更深，有几处还有被水滴打湿后又干涸的痕迹。
“这是你父亲出发后，我记的。他走的那天是11月7日。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他背着一个很大的行军包，在门口穿靴子的时候，你醒了，光着脚跑出来抱住他的腿。你父亲蹲下来，抱着你，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说，爸爸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你带北境的石头，那里的石头会发光。”
沈龙感到鼻子一酸。
他记得这件事，虽然那时候他才三岁，但他隐约记得父亲蹲下来抱他的那个画面，记得父亲胡茬扎在额头上的触感。
“他走后第三天，我收到他从北境发来的短讯。”赵娟继续翻着日记，“他说已经到达驻地，一切平安。后面又陆续发了几条，内容都很简短，无非是今天降温了、这边的雪很大。他从来不跟我说具体的任务内容，大概是纪律不允许，也可能是怕我担心。”
她又翻了几页，日期是2289年12月2日，字迹明显有些颤抖。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父亲站在一片雪地里，周围全是雾，他背对着我，我怎么叫他都不回头。我醒来之后心慌得厉害，坐立不安。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部队的电话。”
“说他是你父亲的战友，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跟我说。我问是不是老沈出事了，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嫂子，我过几天到。”
“第二天下午，他们来了，带回来一个箱子，说是你父亲的遗物。他们把箱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赵娟有些哽咽了。
“我给他们倒水，他们哭了，说老沈是为了掩护他们才……”
她停下来擦眼角。
“妈，你别难过。”
“我没事。”赵娟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沈龙的手背，“这么多年了，早该习惯了。”
她又翻过几页。
“这是他的战友走后，我根据他说的内容记下来的。你父亲他们在北境执行的任务，比我之前知道的要复杂得多。”
沈龙接过日记本。
【这次行动，老沈带的队伍，一共十二个人。他们的任务目标是进入冰渊深处，一处被称作时间坟墓的古代遗迹。据情报部门推测，那里可能埋藏着大灾变时期遗留下来的一项关键技术。
队伍在冰渊外围行军了三天，第四天抵达遗迹入口，那是一座半埋在冰层中的建筑。
他们在遗迹中发现了大量的壁画和铭文，内容似乎记录了古老的修行体系和波及整个世界的浩劫。壁画中描绘的场景，与已知的大灾变历史有许多吻合之处。】